四棵白杨树

  四棵白杨树

  1

  这天,一大早,程素娥担着一担尿,一出渔王寨,就感到不对劲。大老远的,看到她家的四棵白杨树没啦。咋没哩?她的心情,顿时像一群黑色的蝗虫飞过,啃痛了她记忆深处的玉米地。

  四周的薄雾弥漫着臭椿树味儿,在芦苇和剑茅草上滚动,空气的颜色像一锅清米汤。一群野鸭子从她头顶上飞过,咕咕唧唧的叫声像是一阵白花花的雪片,带着湖中的鱼腥味,在她眼前飘啊飘的。要是以往,她担着尿出来浇菜,或者是到湖里,打草捞菱,捕鱼捞虾,下网箱什么的,走出村子,就能看到她家地头上的四棵白杨树,看到树上的喜鹊窝,黑糊糊的,像几颗扎人眼目的珠子一般。喜鹊在树上呱呱,青灰色的叫声如同湖中跳跃的鱼群。可是,今天,那四棵树不见了。

  一点不错,有人偷了她家的树。一些树枝,横七竖八地扔在水沟里。她将一担尿倒在葱沟里。三步并作两步,来到近前。是谁这么手疾眼快?这地刚换主儿,还没等俺醒过神来,就把俺家的树给偷走啦。这算啥事儿。她说。

  三天前,村里的承包地重新分配。村里有规定,承包地每十年一动。抓阄儿再分,她家的地,让村长抓去。地归村长,但地头上,有她八年前种的四棵白杨树,都碗口粗细,盖房已能做梁。程素娥知道村长不好缠,怕夜长梦多,本打算最近几天,把这几棵树卖掉,还没等她找到合适的茬口,这四棵树就被人偷了。

  程素娥回到家,把担子放在厕所门口。毛茸茸的阳光从院子里皂角树上滚落,带着嗡嗡声,像湖中黑色的铁片鱼一样在地上跳动。她男人黑三正在猪圈里出粪。猪粪的酸臭味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院子里飞。

  咱家的四棵白杨树被人偷了。她说。

  瞎熊揍的。毛不了他。

  毛不了谁啊,你就会骂人,你说是谁?

  这不扎尾巴的屌事还能有谁?瞎熊揍的二牤牛呗。

  不会吧?他当上村长,做事还能跟以前一个德性,不顾脸盘?真是他,咱认吃亏吧。可别惹他。

  你那泥巴蛋子眼,能看清个啥?去找他,给他啰啰清楚这屌事,咱有理,怕啥?

  光棍打九九,不打加一,甭去哩,四棵树,不值几个钱,咱认吃这个亏。

  这不是吃亏的事,是明着欺负咱。

  找他啰啰,也弄不出个熊豆来,又没抓住他的手。他不承认,咱反而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哩。二牤牛可是张飞卖刺猬人硬货扎手,咱是武大郎卖豆腐,人窝鼻子货又瓤。他平时那副杀猪的嘴脸,说话牙床子在外边,无理争三分,得理更不饶人,我看这事算了吧。

  让你去问问,又没让你和他抬杠,看他驴日的咋说。黑三说罢,把重重的一锨粪泥撇出来。呱唧一声,像一条死鱼,搰在石臼子旁边。

  你这熊货,眼瞎啊,猪粪溅在俺身上啦,你给俺洗衣服。

  黑三嘿嘿几声,话里带着潮湿呛人的猪粪味。去问问吧。这熊事儿,咱连个屁都不敢放,以后,他会蹬着鼻子上头,啥事儿,越怕越有鬼。他说。

  程素娥没听他的。说,要去问,你去。二牤牛不是个省油的灯,咱惹不起。你不想要新宅基地,换大院子住啦?得罪做饭的,喝不上热糊涂。你懂不?

  程素娥一提宅基地,黑三立马像个经霜的茄子软下来。渔王寨,没住新房子的,仅剩程素娥一家。原因是程素娥家里太穷,婆婆长年生病,需要一大笔开支。另外,程素娥的两个弟弟在读大学,她从小死了爹,靠着一个老娘,两个弟弟啥学也上不起。从中学到大学,两个弟弟靠着程素娥。因这,程素娥和黑三两口子欠下一屁股债。盖新房子,需要一大笔钱,对他们来讲是个不敢想的事。可是不盖房子吧,眼下,宅基地越来越难要。村里有规定,要宅基地,必须先交五千块钱的押金,半年内把房子盖起来,如果不盖,押金就没啦。他们没这个能力,时常为这个事纠结着。

  你说说,四棵白杨树能卖多少钱?黑三突然瞪着眼睛问。

  最少两千。现在木柴贵着呢。

  两千啊,我们俩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攒两千块钱。你还是找找吧。死马当成活马医。我去不合适,俺俩谈不来,又不对味,我也驴性子,说不几句,翻脸撩蹶子,反而更不好。两个尖腚鬼,咋坐一个兑舀子?

  二牤牛当村长,咱投他三票,他上台先给咱来这一套,白眼狼,这不是明孬种吗?

  程素娥刚骂完,二牤牛突然来到她家,一步跨进院子。

  婶子,你咋这样骂我?我咋白眼狼?咋明孬种?

  山东地邪,说谁谁到。我正要去问问你哩,我地头上的四棵白杨树咋突然没哩?

  你再说一遍。二牤牛斜着眼,脸上露出一股怪笑。他叼着一支红塔山。咋是你地头上?是我地头上,现在,那块屌地是我的啦,树在我地头上,对吧?四棵屌树长得那样高,半亩地的阴凉哩,你们知道不?不把树伐掉,我种个球庄稼。你们不说伐,我能让那几棵屌树影响种庄稼吗?

  树是俺家的,你卖了钱,钱呢?程素娥又问。

  婶子骂我明孬种,还想让我承认吗?又没谁抓住是我偷的。

  我是你婶子,骂你一句,你还往心里去,宰相肚里能撑船。一句话你都记着,咋当官往上爬哩。

  村长,这事儿除了您,谁敢伐我四棵树?

  看你们两口子那点熊出息,明人不做暗事,树是我卖的。四棵屌树钱,我会赖着不给吗?一共卖了两千块钱。正好咱村奶娃找我借钱急用,这钱,借给他啦。不过呢,你们放心,这个钱算在我头上,我还。

  我婆婆过几天要去看病,说不准还要住院哩,家里正缺钱,你这个大村长,可不能黄鼠狼专咬病鸭子,俺正想着卖那几棵树用钱呢。

  别说这么可怜,渔王寨在我的领导下,家家户户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。如果婶子真的急用钱,好说,帮我个忙就成。

  黑三一听二牤牛让他们帮忙,马上停住手中的活计,拿出一盒大丰收烟让二牤牛抽。

  二牤牛掏出一盒泰山,抽出一支叼嘴里,又抽出一支递给黑三,说,吃颗泰山吧,比你那个屌烟好吃得没倍儿。

  俺两口子,穷得光腚打凉席,萤火之光照人不亮,老鼠尾巴上生疮又没啥脓水,能帮村长什么忙儿?

  婶子,你真的想要树钱,就到乡里告我一状,告完之后,再去北京告。

  我告你的啥?

  告我卖了你家的四棵大树,硬是不给钱,还要打人哩。

  没这屌事,俺咋诬告你。黑三说。

  让你告,你就告嘛,告个差不多,我给你钱。

  程素娥急了。瞪大眼睛说,你神经没病吧?这一点屁事,也值得去北京告你,四棵熊树,还不值路费钱呢。蚂蚁爬到磨盘里,有个啥道道吧?

  啥道道也没有,让你告,你就告,我一是不会报复你,二是呢,车费住宿费,吃的喝的,我全给你报销,到时候,所有的钱一起算。这可是好事哩。

  这样的好事,俺不去,你找别人吧。

  村长笑笑。别人想去,我还看不上呢。

  两人正叨叨着,酸枣门外开酒店的小二左手提着一兜撸酒,右手提着一盒子饭菜,一瘸一拐地摇晃进院子里。几片皂角树的叶子梦一般地在他脚下飘落。

  小二一进院子,就喊,村长,这酒菜放哪?

  还用问吗?天又不冷,屋里乱糟糟的,毛屌包,说不准俺叔昨天夜里的尿罐子还没倒,就在院子里喝吧,俺叔真能操,巧啦,他今天出粪,这熊臭味。

  这猪粪味儿像是黑色的秤砣子,喝到肚里你爷俩关系更铁。小二说。

  小二,你狗日的真会说话,滚蛋吧乔外甥。

  村长,酒菜一共二百六十八。

  知道。算二百七。记上账。

  小二嘿嘿着退出院子。几片树叶依然跟着他。

  二牤牛带着酒菜找黑三喝酒,在渔王寨,可算是给足他面子。黑三在村里混的不屌。村里人有些瞧不起他。他一是种不好地,因负担重,舍不得买化肥,现在的地嘴馋,不给肥料吃,愣是不长庄稼,长出庄稼来,也是细细的,屌毛毛一般,根本弄不出粮食粒儿。二来,黑三也没钱买鱼料,他水塘里养的鱼个头小,一年下来,花鲢白鲢草鱼都一扎儿长,卖不出钱来。去湖中捕鱼捞虾,黑三也摸不着窍门,他又不出去打工,日子过得稀汤寡水。别说买酒喝,平时连包大鸡烟都舍不得抽。

  村长酒量虽大,三杯下肚,说话就有点不靠谱。他带来四瓶金贵酒。程素娥一杯一杯给他斟。斟一杯。他说一句,我这个村长啥事儿也不会亏群众,更不会亏婶子您。放心哩,按我说的做准没事,在渔王寨,谁说了算,我说了算。我一跺脚,是个旮旯就要动哩。它敢不动,还反它二大爷的球蛋啦。

  是哩,是哩。黑三说,有您在渔王寨坐宋江的这把交椅,谁敢掂憨。

  当然啦。二牤牛又喝下一杯酒。摸摸嘴。把告我的事,当个正事来做,重要程度呢,要上升到和公粮提留、计划生育、痛批法轮功一样的高度。

  黑三见二牤牛说得认真,喝了一口酒。点上一支烟吃着。这事儿,会对您有妨碍吗?这毕竟是件给您抹黑的事儿,可不能因小失大,拾了芝麻丢了西瓜。

  周瑜打黄盖,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的事。天塌下来,有大个子顶着,沾不上你两口子。婶子你只管使劲告我,像你和俺叔在床上弄那事一样,要使大劲哩。

  你这个熊货,狗嘴里吐不出象牙。程素娥笑着骂。

  从前俺爷爷是咱渔王寨的老一,他老人家有三千亩地,十里八村的,说一不二。那时候,俺爷爷出门背着盒子炮,还有十几条枪跟在他后面,屁颠屁颠地跑,那才叫威风哩,才叫牛逼哩。我问你,你爷爷那时候干吗?二牤牛瞪着斗鸡一样的眼睛问。

  他给你爷爷牵马。听我爹说的。黑三说。

  咱们是世交,狗肉汤子老味啦。我爷爷从没亏待过你爷爷哩。

  没哩,他们是主仆关系,处得好。

  你爷爷对我爷爷是一个字,忠心。黑三,咱干一杯,我提一句。

  两个小瓷杯子当地碰了一声。声音像野鸭子刚下的蛋一样在草地上滚落,又像一条黑鱼,咕噜一声,钻进水草里没了踪影。

  要求你对我,也是一个字,忠心。

  忠心。

  程素娥不愿听二牤牛这些屁话,她还要给猪羊割上一捆青草。拿了镰刀,便给黑三使个眼神。我到湖边去割捆青草,你们俩慢慢喝,别喝多,如果菜不够,咱馍馍篮子里还有几个咸鸭蛋哩。

  二牤牛站起来。婶子只管去,割草别走远,让人扒了光腚,拉到芦苇稞里,可不是玩的。他说。

  程素娥晃晃手中的镰刀。谁敢打我的主意,我给他割了。

  二牤牛喝完酒,蹒跚着从黑三家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阳光洒在他脸上,使他的酒糟鼻子更加红紫,硕大的鼻孔一张一翕的,像青蛙的腮。他螃蟹般的眼睛,盯着十字路口旁边的一棵老榆树。

  黑三跟在二牤牛身后,他们往老榆树下一站。四周有人悄悄议论。

  二牤牛去黑三家喝酒。

  喝猴尿。喝的那熊样,脸像整个猴子腚。

  黑三会来事,靠上了二牤牛。

  他爷爷就是人家的狗腿子,这事遗传哩。

  黑三没喝醉,他听到有人说他是二牤牛的狗腿子。他不烦,反而有些自豪。狗腿子咋啦?贴上二牤牛,在村里,以后,我还能吃亏?

  二牤牛看罢一阵子老榆树。问,黑三,你看树上有啥东西吗?

  没。

  我日。

  真没。

  再看。

  啥球毛还是没看见。

  瞎熊。

  你看到了啥?

  我看到一口大铜钟。

  哪有啊?

  真瞎熊!

  我爹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长,他老人家天天敲这口钟,你狗日的看不见?

  现在钟没哩。早让人偷球啦。

  狗日的你连赵高指鹿为马的故事都搞不懂,还说对我忠心哩,滚熊蛋吧。信谁哩。屌蔫哩你,没话说了吧,嘴里别瞎唔哖啦,让你媳妇明天去乡里告我吧。

  2

  晚上,月光的响声像一群鱼在水里咳嗽,哗哗啦啦的在饭桌上蹦跳。野鸭子的叫声从芦苇丛中传来,镰刀般割断了黑三和程素娥的思绪。二牤牛是中午喝醉后走的,他留在院子里一串嘟嘟的响屁,悬挂在皂角树的叶子上。猪粪的气味在暮霭里飘游,折磨着两个人的神经。

  明天去告吧。黑三说。

 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儿,摸不清腿,上了他的当咋办?哪个告状的能有好下场,能有好结果,二牤牛打的啥主意,咱心里一点也没底。他二两猴尿就把你给灌晕了,是不是拿咱当枪使?民不和官斗,这道理你不懂?

  话不能这样讲,人无完人,金无赤金。他卖了咱的树,主动来承认这个事儿,做到这一点,不容易哩。再说,你骂他,他没给你当真。这更不容易,以前,谁敢在他身后说半个不字。这说明他要走正道儿啦,要树自己的威信哩。在村里,人都看着咱穷,虾球日的看不起咱,咱要第一个和二牤牛搞好关系,让那些人,嫉妒地屙绿屎去吧。你不要担心什么啦,二牤牛让你告,你就告,错不了。你想想,二牤牛什么时候求过人,他求咱,到咱家来又带了酒菜,他高看咱一眼,咱咋说也要给他个面子是不?他答应了,只要咱告,就把四棵树钱给咱,咱不为别的,为那两千块钱。

  我是不愿为这两千块钱弄出别的事儿。老公公背着儿媳妇爬泰山,出力不见得能讨好。

  告完之后,看他有个啥说法,狐狸尾巴没准能露出来。他有关门妙计,咱有越墙之法,要将计就计,把咱的树钱,从他手里要过来。

  你是一家之主,真要赶鸭子上架我也没办法。我去。

  试试吧,活人还能让尿憋死,又没喝他的迷魂汤,我是马跑蹄子不乱。

  乱不乱,你心里有数,二牤牛给你个甜枣,看把你美的,没出息的熊样。

  我一张嘴,你就给我填个蚂蚱吃。你明天去告,今晚,我给你洗脚行了吧?

  谁稀罕你的脏手。程素娥笑笑,便将香喷喷的身子贴在黑三怀里。

  第二天一大早,程素娥喝下一碗鸡蛋挂面,啃几口胡萝卜咸菜,骑着一辆破金鹿自行车来到乡里。正好这天是周一,赶上乡干部上午开会。乡长姓程,和程素娥是一个村的,论辈儿,乡长要喊程素娥姑。

  程乡长端着茶杯刚要进会议室,程素娥给他打招呼。

  程乡长。

  您有啥事?程乡长把她领到自己的办公室,让她坐下,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
  程素娥心虚,告二牤牛的事有些说不出口。

  您肯定有事,说吧,我还有个会。

  是这样,俺村的村长二牤牛,偷卖了俺四棵树,不给俺钱,还要打俺哩。

  有这事?是真的?

  真的。

  二牤牛这小子,咋还敢弄这事?你回吧。开完会,我问问。让他把钱给你。

  从乡大院里出来,程素娥有些失落,她原来以为告村长是个大事,要形成文字的东西,还要让她按上手印什么的,没想到程乡长一句话就打发了她。这事儿简单得像她蹲在自家地头上,嗅着庄稼的气息,听野鸭子和鱼雁鸣叫着从头顶上飞过,撒上泡热尿一样容易。撒尿还能听到哗哗声,闻到欲望的骚味。可是今天,程乡长就几句话。除此之外,啥也没有。她想嗅出这几句话的味道,想和湖边上的金谷豆水葱和猪牙草之类的联系上,想了半天,得出结论,虾球日的二牤牛,原来在耍她。在回家的途中,走在渔王寨附近的湖堤上,程素娥又想到那四棵白杨树。想到割麦炸豆、稻谷飘香的时日,干活累了,割把青草,铺在树下,就在那四棵树下乘凉休憩。黑三那熊货,还喜欢枕着锄头,睡在树下。正午,田间没人的时候,她和黑三就在那四棵白杨树下,有滋有味地弄那事,有时候,她倚在树上,有时候,她扶住一棵白杨树,黑三便从她身后忙活。这时候,她把脸贴在树上,杨树皮散发着青皮苦瓜的味道,一丝一丝在她血管里滑行。想到这种说不上来的惬意,程素娥感到自己的脸有些热。可惜的是,那四棵白杨树已经没了。

  回到家中,她惊讶地发现,二牤牛这虾球日的,在她家中等着哩。像昨天一样,酸枣门外,开饭店的小二,又送来酒菜。二牤牛在院子里说着荤话。见程素娥回来,二牤牛改口道,啥情况,婶子。

  程乡长说要派人来抓你。还要免你这个熊村长哩。

  二牤牛笑笑,螃蟹般的眼睛旋转几下,他的酒糟鼻子像一朵紫红的鸡冠花。婶子,程乡长肯定不会这样说。我工作干得不咋样,我这个人,却是他鸡巴子上的一根毛哩,你问他舍得拔吗?

  一点屁事,耽误了俺一天的活儿,俺运气差,抓阄儿抓到奶娃家的地,奶娃是个懒熊,他把地种成草窝窝,俺接着种,光除草,得工夫哩。你还让俺做邪撇子的事。

  婶子别这样说,这不是邪撇子的事,是正事哩。下一步,你要到北京告我,但有一条,不能把我供出来。打死也不能说我让你去的。不然,咱们的戏就泡汤啦。婶子的好处我忘不了,你耽误一天的活儿,我给你算着工钱。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一天给你按五十块钱算。明天去北京吧,我已经把陪你去的人找好啦。这人是个女的,和我有点驴尾巴吊棒槌的亲戚。她是个上访专业户,也是个吃二亩地豆叶的老蚰子,靠着一点屁事上访,捞到油水啦。京城各衙门的路径,她像水盆里摸鱼一样熟。有要到京城上访的,都花钱请她培训,让她带路哩。她现在专吃这一口。我日。还有一点,这事结束之后,我马上给你批宅基地,婶子你相中哪块地,我就给你批哪块地。

  明天去北京吧,咱侄胳膊肘子没往外弯,向着咱哩,村长许下了,去吧。

  看你脸大脸白,别人能的吃不了,你能的不够吃。瞎能个啥?程素娥白了黑三一眼。

  黑三不明白媳妇为啥对这事儿不热。有枣没枣,你按着村长说的,打一竿子就完。他说。

  就是打一竿子的屌事。我今天特意给俺叔买了驴肉驴鞭,让俺叔补补,晚上,让俺叔多给你弄几盘。算是给你的补偿吧。二牤牛咧着棉裤腰一样的大嘴说。

  程素娥禁不住二牤牛的调侃,扑哧一声笑了。没熊正经事。她说完转身去了后院。

  二牤牛在她身后说,婶子好脾气,叔真是福气啊。

  程素娥家的后院在一条胡同里,是一所老宅子,只有两间旧瓦屋,里面住着她婆婆。大老远,就听到她婆婆在院子里咳。婆婆是年轻的时候,为生产队出河工,染上的肺病。她的咳嗽声像一群乌鸦在院子里老榆树上叫。她不愿意跟着黑三过活,愿意单过。程素娥一早一晚,过来侍候,送些吃的,干点杂活,或者帮她熬药。

  婆婆坐在院子里的石碾旁,她手里提着一根拐杖,像是提着一条死蛇。她岁数大了,像一件易碎的汉代灰色陶罐,稀疏的白发在日光下艾草般摇晃,边咳边望着程素娥,像一头秃鹫似的。

  今天的药熬了吗?

  没哩。

  他没过来把药熬上?

  这货,心让狗吃了,一天没见着影哩,他还有心给我熬药。

  他和二牤牛喝酒哩。天天喝,是二牤牛请他喝。

  这熊操的咋和二牤牛挂啦上?准没好。

  我也觉着没好,他不听。二牤牛请他吃场酒,他美得满头大疙瘩,没点儿熊出息。

  二牤牛的光咱不能沾,他是给咱下套。

  下套?

  嗯。是下套给咱。

  娘,我今天把药给你熬上吧。明天我去趟北京,这不,我来给您说一声。

  去北京要花很多钱,咱有钱?

  没钱,我借了两百。

  有事。

  我弟弟在那儿上学,我去看看。程素娥没敢说是去北京告状。她撒了谎。

  该去看看。她说。她的牙掉光了,说话有些漏风。

  我在北京只呆两天。就两天。

  两百块钱在北京不够塞牙缝的,我这儿还有两百,你表哥给的,你拿去吧,穷家富路,在家千日好,出门当日难哩。钱在案板上的碗底下压着。

  程素娥来到堂屋,果然见案板上的黑老鸹碗下面,压着两百块钱。她捏起来看看,然后又放在碗底下。她不忍心花老人的钱。

  给婆婆熬完中药,程素娥又想着咋给黑三做晚饭,这熊东西,喝了二牤牛的猴尿,肯定口干舌燥的,给他烧一锅清米汤吧。

  程素娥临走,婆婆又敲着拐杖,说,告诉黑三这熊货,让他少跟二牤牛来往。

  我知道。她说。两句话,让人哄得踢踢转,他听吗?她又说。

  晚上,黑三的牛劲上来了,一会这样干,一会那样干,还要程素娥配合他。程素娥心里有事,明知道二牤牛给她下套,却不知道下的啥套,二牤牛利用四棵树钱做饵。他到底想要做什么,程素娥琢磨不透,她想趁着二牤牛喝酒喝到二八瓯,把这里面的秘密套出来。二牤牛说给你钱的时候,你啥都清楚了。半天日鼓出这一句,下面一个字也不吐。程素娥心里就有了结。房事当然也欢不起来。这时候,黑三却要她配合,她便恼了。

  你自己撸巴撸巴散伙,别找我。

  黑三弄事儿正在兴头上,想换个姿势。没想到程素娥突然翻脸,当头给他一棒。结婚十年,这还是头一遭。黑三有些怯程素娥,自己立马软下来。他躺在床上,望着屋梁上悬挂着的竹篮子,说,你不舒服,我弄个球,散摊子,咱说会话吧。

  说啥,明天我要去北京。这两天,你要照顾好娘,不要当二牤牛的跟屁虫。见他个好脸,狗颠似的。不是我说你,是咱娘这样说你。咱娘说,二牤牛给咱光沾,是下套哩。

  别用老眼光看人,这事儿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,咱只是走个过场,再说,一个女的,进京告状,当然有冤情对吧。别人也不会对你怎样。咱的树钱,他说给,还要给咱划宅基地,这条件可以啦。

  开弓没有回头箭,我是在想二牤牛到底有啥鬼道道。

  别想了,再来一次吧?

  别烦我。

  黑三不吭声。半天却捅出来一句,说,你不让我干,是不是心里有别的男人?

  我有龟孙。滚。程素娥骂罢,扭过脸去蒙上被子。

  3

  天还不亮,二牤牛就敲黑三家的门。程素娥起来打开院门。二牤牛站在一棵楸树下,掐着腰吃烟。他身后站着一个染红毛,提着蛇皮袋子的女人。

  黎明前的空气混浊得像一罐子隔夜的尿。

  程素娥知道是那个上访专业户,便和她寒暄几句。

  收拾一下吧,到兖州去坐火车。早去早回,回来之后,我给你们接风。

  有人送我们去兖州坐火车。一小时的车程。红头发女人说。

  程素娥回屋,简单梳洗一下,提个包,里面装一身换洗衣服,还有几包方便面和煮熟的几个鸡蛋。她准备路上饿了吃。

  黑三也起来,跟在她身后。

  在家老实点,甭给女人打秧秧。

  放心,公粮给你留着。

  熊样。看我回来咋收拾你。

  两个人还没说完悄悄话,二牤牛就在院子外催。昨天夜里,还没干够,两个人真黏糊。

  送她们去火车站的是奶娃,他开着二牤牛的桑塔纳。上车吧,我送你们。

  车子开动了,二牤牛突然想起什么。在后面喊,婶子,婶子,我还有一件事哩。

  奶娃停住车。二牤牛靠上来,说,北京好东西多,婶子回来时,帮我捎两盘黄碟。

  你像个小狗小猫,没二事啦,光知道那一样。

  您望望,大清早,就被婶子骂一顿,哈哈,一路顺风。二牤牛笑着,拍一下桑塔纳。

  小轿车屁股一冒烟爬上湖堤,一眨巴眼,开远了。二牤牛和黑三站在楸树下吃着烟。俺婶子人真好,叔,咱们俩换媳妇吧?

  操啥?旧社会你说这话该活埋。

  两天后,程素娥从北京回来。她到北京告状不要紧,这事儿惊动县上,是上面通知程乡长立马去北京领人。程乡长带着车从北京把她接回来。

  晚上,黑三给程素娥炖一锅白鲢鱼,她边吃边拉呱在北京的事。

  他们没难为你吧?

  没。

  是吗?

  他们对我客气着呢。先问我是哪儿的人,为啥上访。我说不是上访,是告状。我把四棵白杨树的事说了。他们记下,还记下我的身份证号。后来,我被送到一个地方,那儿全是上访的人。程乡长过去之后,把我接出来。

  就这些,程乡长没说什么。

  程乡长一路上,什么话都没说。

  不会吧,他应该说上句什么。按理该熊你一顿,假如我是乡长,你上北京上访,这不是往咱乡里摸黑吗?不打罚你,吓唬吓唬总可以吧。

  没哩。把我送到村口,他和司机就开着车走啦。

  看来,这一切,都在二牤牛的安排之中。反正,让咱告,咱告啦,没咱的屌事啦。

  下一步就是咱的树钱。

  还有咱的宅基地。

  关键是二牤牛说话算数不?

  带去的二百块钱花光了没有?

  没花着。啥事儿都是那个红头发女人去做。

  奇怪哩。瞎球日的二牤牛这样做图个啥?

  程素娥敢到北京告二牤牛的事不胫而走,村里人都开始高看她。问她在北京感受最深的是什么。她说火车能在地下跑。村里人便伸长了舌头。有些不相信,火车如果能在地下跑,土行孙啊,邪门哩。

  转眼几个月过去,二牤牛并没有兑现他的诺言。这天,他又带来酒菜找黑三喝酒。

  黑三和程素娥两个都是老实人,这几个月,他们并没找二牤牛提树钱的事。二牤牛也不提。

  酒菜放桌上,二牤牛发话。婶子,树钱没给你,不过呢,你别害怕,咱都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。为什么不给你钱,是想让你再去北京告我哩。

  还告你?俺不去,那四棵树钱,你愿给就给,不给算了。

  不是我不给。他说,给你,你就没再告我的理由啦。

  你放着好日子不过,为啥非得挨告?犯啥病?脑子进水了?

  不是我脑子进水,过河卒子,没有回头路可走。告吧,又没啥可怕的,乡干部还要亲自把你从北京接回来。这没有什么不好。你每年都要告一次两次哩。

  黑三见到二牤牛提来的驴肉,两眼放绿光。喝酒喝酒,村长,你放心,我会让她去的。

  啥时候是个完?

  说不准,最少三五年吧。误工的钱也给婶子算着哩,我还能亏你。

  程素娥经不起黑三和二牤牛的死缠烂磨,独自一人又去了北京。渔王寨乡里一个干部老崔,在北京接待她。不但没训她,还对她很客气。乡里乡亲的,在北京遇上,能不客气吗。像上次那样,渔王寨乡又派车,把她从北京接回来。

  程素娥第二次进京告状,回来之后,在渔王寨红了。突然间,有人开着玩笑喊她刘三姐。刘三姐是靠告状出名的,村人把她当成刘三姐啦。也有人说她为四棵树去北京告状,是脑子出了症。她听后,突然醒悟,自己的名声比那四棵树值钱哩。这事打住吧。她决定再不去北京告状了。

  又过一年多,在二牤牛和黑三的劝说下,程素娥无奈又去北京告状。这次她可吃了大亏,一上火车,有人给她搭讪,说这说那,全是家常呱,说着说着,她就睡了,醒来之后,发现自己的包没啦。包里装着她弟弟三千块钱的学费,全是她借来的。她弟弟在河北读大学,程素娥想着告完状,顺便去给弟弟送钱。没想到钱在路上被偷。她哇的一声哭开,满车厢的人被她惊醒,有好心人看她难过,不像个骗子,便给她捐个十块二十的。这时候,有个妇女给她三百。这人说她是沧州人,做点服装生意。她到沧州下车,程素娥感觉欠她人情,便下车送她。我家在沧州郊区,不算远,日子过得还可以,妹不是几千块钱给人偷了吗,别难过,不就几千块钱吗?有人偷你三千,我送你五千,只是我身上没现钱,你能跟我下车一起回家,在我家住一天,拿了钱,我送你去北京,你看好吗?这个女人说。程素娥激动得要哭,她感到自己遇上好人啦。二话没说,跟着这个女人,离开沧州火车站,上了这女人招来的一辆车。车子左拐右拐行驶数小时,驶进一个偏远的村庄。在一处院子旁,车子停下来。听见车响,院子里出来一个男人。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粗壮男人,腿有点瘸,蟆瞪眼(耷拉眼皮)。这是我男人,女人说。男人点点头笑笑,招呼她们进院子。

  这个家干净整洁,一点异样也没有,只是女人不提给程素娥钱的事。到晚上,女人要求陪着程素娥睡。她开始还不放心,后来就放心了。睡到后半夜,女人不见了。那个粗壮男人爬上床,非常熟练地进入程素娥的身子。她开始的时候还反抗,后来就不动了。一晚上,这个瘸子在她身上疯了数次。

  第二天,程素娥才知道,昨天的那个女人是个人贩子。她没想到自己被拐卖了。程素娥毕竟精明,她想走,只能来软的。瘸子说,以前花两万买个四川的,没看住跑球啦。这次,又花一万八,我不会让你跑掉的。瘸子从地上摸起一块砖,双手一用力,咔吧掰成两半。如果跑,你的脖子会像这块砖。我还告诉你,这村里,都是我本家爷们,都会帮我看着你。你也别想和外人联系。程素娥笑笑,只要对我好,我就不跑。尽管她这样说,瘸子还是对她不放心。走一步,跟一步。瘸子更绝的,是请来本村的土医生,给程素娥取下避孕环。两个月之后,程素娥发现自己怀孕,她感到不跑不行,这天她想起一个办法。趁瘸子不在家,她杀一只鸡,弄到半碗鸡血,她把鸡血放在厕所里,感觉瘸子回来,将鸡血几口喝下,把碗踩进灰堆。她装着心口痛。瘸子见她从厕所出来,满嘴是血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上前来扶她。程素娥哇地又吐出几口血。瘸子几乎吓掉魂儿。我的亲娘啊,你肚里还有我的娃哩。瘸子不敢怠慢,忙找车,将程素娥送进县医院。折腾大半天,瘸子到后半夜,又困又乏,睡着了。一块来的两个妇女也睡着了。程素娥起来,假装去厕所,出病房下楼,跑出医院,她问派出所在哪?一个好心人给她指指。她一头扎进派出所,哇的一声,你们要救我啊。

  数日之后,几个警察把程素娥送回渔王寨。黑三把她领回家,她表情麻木,目光呆滞。又歇息几天,黑三领她进县医院做了人流。

  做完人流回来,黑三像变了个人似的骂程素娥。破鞋,野鸡。野鸡,破鞋。这样反反复复地骂。你跟人跑,让人搞大肚子,咋还有脸回来?

  程素娥不理他,披着一件夹袄,望着院子里的皂角树发呆。

  黑三骂着,他娘来了,像一只受了重伤的秃鹫,晃荡着,踩着她的咳嗽声进了院子。她来到黑三跟前,什么话也没说。本来弱不禁风的她,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。举起拐杖,劈头盖脸,撸了黑三几下子。

  你骂她是破鞋是野鸡,就是骂你娘是破鞋是野鸡。多好的媳妇,你不知道疼,上北京告你老囡囡个逼啥状?二牤牛是你爹还是你爷爷?你死听他的。

  黑三哭了,他哭着跑出去。

  几天后,他回来,第一件事,是告诉程素娥自己错了。在她面前,他用手打自己的脸。

  程素娥说,你别打了,如果还想过日子,跟我下湖捞菱吧。

  日出日落。转眼临近春节,程素娥和黑三开始准备年货。腊月二十四这天,二牤牛又突然来到黑三家。他带来两箱礼物和一个大信封。

  婶子,你还要再帮我一个忙,明天,再去北京告我一状。

  我不去。

  这个信封里装着两千块钱的树钱,还有你的误工钱,你在火车上被偷的钱,我也给你补上了,一共两万五千元。另外,宅基地,你看上哪儿,给你哪儿。只要再去趟北京告我。你回来,这个信封,我亲手交给你。我这个人江湖,婶子,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

  我不去。程素娥撂下这句话就出去了。

  望着她的背影,二牤牛说,这娘们,在外面让谁给日憨了?

  一经其他男人的手,就不跟我一条心哩。黑三附和着说。

  黑三,你哪儿知道,我也是背着黑锅。这事儿都是为程乡长的小舅子老崔,咱乡有人到北京上访,咱乡才能在北京设截访办,有人多次上访,咱乡截访办才能长期设。老崔的孩子在北京读中学,他要陪读,这是一。干截访工作,乡里每天给他补助两百元,他每年弄几万,双份的工资,日他娘,这是二。可惜的是,乡里因他,每年损失几十万呢。你以为我想让老娘们告。屌毛灰,我只是给乡长的小舅子打打掩护。是替乡长拉帮套。

  晚上,黑三给程素娥做工作。二十四拜都拜了,再哆嗦最后一下吧。二牤牛把咱要的东西都备齐哩。他也把事说透了,是为乡长的小舅子老崔。

  我不去。

  煮熟的鸭子你想让它飞,存心不想跟我过是不?

  是。

  真是?黑三说着摸起菜刀,喀嚓一下,剁掉自己的小指。他的小指在案板上蹦跳几下,像只死去的青蛙不动了。

  程素娥忙跑过去捂住他的手。你别这样,我去。

  我想要宅基地。

  你能得到。她说。

  第二天一早,程素娥再次去了北京。像以往那样,她被带到廖家胡同,很快,截访办的老崔来了,他交上两万元的协调费,就把程素娥领出来。

  老崔说,我早就盼着你来北京,你咋才来?再不来,我就失业啦。没球上访的,我就要卷铺盖打道回府哩。

  程素娥瞪大了眼睛。她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  你来,我才有饭吃。下一步,你要多来趟。我也不会亏你。下午,跟我的车一块走吧?现在车票难买。

  我不走了。我要留北京打工。

  为什么?

  渔王寨已经不是我的家了。

  老崔笑笑,她也笑笑。从截访办出来,天上飘起雪花,她拉下头上的围巾,一下子消失在京城的人流里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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